每年公歷3月12日是我國的植樹節(jié)。起初，植樹節(jié)是個農歷節(jié)。辛亥革命后，孫中山先生重視植樹，把每年的清明節(jié)定為植樹節(jié)。
新中國成立后，為了紀念這位革命先行者，就將孫中山逝世的公歷日期3月12日定為植樹節(jié)。
中華民族自古就有植樹造林的光榮傳統(tǒng)。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做過許多地方官，每到一處他都要栽花種樹，這在他的詩中也有反映：“手栽兩松樹，聊以當 嘉賓”;“白頭種松桂，早晚見成林”。蘇軾任杭州刺史時，修浚西湖，并在湖堤上種樹，因而留下了“蘇堤春曉”這一著名景觀。柳宗元貶官柳州，但仍不忘種 樹：“柳州刺史，種柳柳江邊”;“手植黃柑二百株，春來新葉遍城隅”。清末左宗棠率部新疆平叛，沿途大種柳樹，被稱作“左公柳”。他的幕僚楊昌俊以詩歌 頌：“新栽楊柳三千里，引得春風度玉關。”
在我國，幾乎所有的名勝古跡，都有先人們?yōu)槲覀兞粝碌木G蔭。在黃帝陵，傳說是黃帝親手栽種的柏樹(稱“黃帝手植柏”)，郁郁蔥蔥，令人頓生思古 之幽情;古城曲阜有孔子的“先師手植柏”。泰山岱廟也有“漢武帝手植柏”。這些千年古樹現(xiàn)如今都成了重點保護文物。“中庭樹老閱人多”，炎黃子孫樹下瞻仰 時，自然會生出“前人栽樹后人乘涼”的崇敬之情。
古人不僅重視植樹，也十分重視保護林木。早在夏禹時代，我國就有了有關保護林木的行政法規(guī)。《逸周書》記載：“禹之禁，春三月不登斧，以成草木 之長。”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，管仲治理齊國時曾說：“為人君而不能保守其山林菹澤草萊，不可以為天下王……”宋太祖趙匡胤規(guī)定：“民伐桑棗為薪者罪之。”清朝雍 正繼位時，就要求嚴格保護山林：“嚴禁非時之斧斤，牛羊之踐踏，歹徒之竊盜。”
近代著名愛國將領馮玉祥也十分熱愛樹木，他在帶兵打仗時規(guī)定：駐防官兵要在駐地植樹造林，即使行軍打仗時，也不許踐踏林木。他屯兵徐州時，為了嚴明紀律，特意寫了一首護林詩：“老馮駐徐州，大樹綠油油。誰砍我的樹，我砍誰的頭。”
在民間，也流傳著許多有關保護林木的故事。傳說西湖凈慈寺有一古松，某新任太守為修造衙門，下令征伐。方丈無計可施，幸虧有一個濟顛和尚寫了一 首詩，派人送給了太守。詩云：“庭松百尺接天高，久與山僧作故交。本謂枝柯千載茂，誰知刀斧一齊拋。庭前不見龍蛇影，宅畔無聞風雨號。最苦早間飛去鶴，晚 回不見舊時巢。”太守見詩，權衡利害，終于收回成命。
由于工作關系，早就聽說井陘秀水村有位叫劉新毛的老人退休十年、堅持種樹十年，耳聽不如眼見，借下鄉(xiāng)的機會，順便去探望這位老者。
十月中旬已是晚秋時節(jié)，山路兩旁的樹葉開始透出淡淡的嫩黃，山坡上一叢叢白的、黃的野菊開意正濃，碧藍的天空，灰色的山峰，深綠的灌木林，各種色彩在午后清新明潔的山中顯得格外鮮明。三三兩兩的農民正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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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里收割玉米、播種小麥，地頭哪一堆堆金黃色的玉米，告訴人們這又是一個豐收的季節(jié)。
山里人家居住分散，這溝三戶，那洼兩家，柴門犬吠，隔山相望。因不知老劉家的具體位置，只得駐足打問。
“噢，新毛家，從這個小山坡翻過去，看見一片石榴樹就是。”
順著村人的指點，沿著蜿蜒的小路上行，轉過一個小山包，在對面的山坡上，一叢叢石榴樹后掩映著兩座紅磚小院——那就是老劉家。雖然山里冷得早，但這幾株石榴樹依然蔥綠茂密，偶而一兩個紅透了的石榴點綴其間，就能感受到掛滿果實時的喜悅。可走到小院近前，卻院門緊閉，無人在家。
掉過頭來，向旁邊地里勞作的人詢問。
“上山栽樹了，你們到那個山包后的洼地里找找”。
沿著山路繼續(xù)前行，半路上遇到一位扛鐵锨的老者，心想這一定是老劉。
“不是，不是，他在那邊洼地里給石榴樹上肥”。
終于在一片一人多高的石榴樹林里見到了劉新毛老人，這是一位普普通通的 人，矮矮的個子，皺巴巴的臉，由于常年勞作，身體顯得很硬朗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。自我介紹之后，問起他堅持植樹的原因，老人樸實地回答“閑也是閑著，不如種點樹，給孩子們留點產業(yè)，也能帶動大伙兒”。
通過交談得知，老人在煤礦辛勤工作了一生，雖然沒有上過學，但憑著吃苦肯干，1963年曾經被評為五好職工，還當過市人大代表。退休后回到村里，見大片的荒山沒有開發(fā)利用，覺得可惜，就在房前屋后的山坡上栽石榴、種香椿，十年來硬是憑堅韌的意志，向他人請教，學會了果樹管理，憑一雙手和一副肩膀，象愚公一樣年復一年地在荒蕪的山坡上打坑栽樹，擔水施肥，把這光禿禿的荒山綠化了30多畝，僅10多畝石榴每年就能收入4000多元，讓村里人十分羨慕，許多人都跑來向他請教管理技術，學著他在荒山上種石榴，一時間竟在村里形成了開發(fā)石榴的熱潮，全村的石榴一下子發(fā)展到100多畝，在三鄉(xiāng)五里有了名氣，收獲石榴的中秋時節(jié)，外地人常常慕名上門求購。
秋天山中天氣很短，在老人的辛勤和執(zhí)著感染中，不覺已近黃昏，告別了老人，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回家。行在路上突然想起，古人曾以“鄒之七十秉燭而學”來鼓勵年青人珍惜光陰，及早努力，劉新毛這位再也普通不過的農村老人，雖然做的不是什么大事情，但年近七旬仍堅持植樹不輟，直到取得成功。如果我們要尋找人生的意義，從老人的行動中不就可以悟出答案嗎?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多少天給了節(jié)日呢?上河沿村的姚主任不知咋的，猛咋想起了這。
上河沿村臨江。江堤內，江流一年年瘦了，堤和江之間的灘，卻像孕婦肚子似的，越來越顯眼了。早先，遍灘蘆葦、芭茅，春夏綠綠的一片，秋來蘆花放白，像雪，下雪的時候，茫茫的，又像霜。被人踩來踩去，景色淡了小了，慢慢就褪了色。加之年年植樹，年年又不見樹，灘便荒蕪了。縣上的駕校瞅到這兒，掛牌搞訓練場，車輪碾來碾去，留下遍體麟傷，荒蕪得難看，孕婦便難產。
游人不嫌扎眼，常上堤蹓達，瞅近處橫的江，望遠處黛色的山，也許是被荒灘扎了眼，既蹓達了精神，又用那遠遠近近的景色滋養(yǎng)眼睛，平衡了感覺。江里的魚少了，老鴰船沒影兒了，釣魚的多了。人們樂在釣，不在魚，跑了魚呵呵笑，釣魚的能不多嗎?
姚主任不在堤上蹓達，也不在江邊垂釣。他沒那份閑心，也沒有那些閑工夫。他趕早來到河灘，轉著忙了一早上，覺得乏了，尋了塊青石坐。身子歇下來，腦子忙開了，仰望著波浪似移動的云朵，想起了節(jié)日這檔事的。不知上邊的統(tǒng)計部門，作沒作過統(tǒng)計。想不明白，暗算開了。
當碎娃時，就知道的傳統(tǒng)節(jié)日，比如春節(jié)、元宵、清明、端午、中秋、重陽、臘八等;從村小到鎮(zhèn)上的中學，熟悉的現(xiàn)代重要節(jié)日，比如元旦、三八、五一、五四、六一、七一、八一、十一等;從部隊當兵回來，在外打工幾年里，了解的時尚洋節(jié)，比如情人節(jié)、愚人節(jié)、感恩節(jié)、圣誕節(jié)等等;新涌現(xiàn)的植樹節(jié)、地球日、環(huán)境日、愛牙日、教師節(jié)等等等等;隨便翻開日歷，歷史上的今天，古往今來值得紀念的，比如偉人名流的誕辰，誰誰逝世多少周年，重大的歷史事件，更多了去了;還不算自己的，以及妻子、父母、兄嫂、叔姨之類親屬和師長好友的生日、結婚紀念日……算不清，算不清了。
照這樣搞下去，不是要占完嗎?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都成了節(jié)日，不是節(jié)日的那一天，不是更值得歡慶嗎?
3月12日，是植樹節(jié)。
過這節(jié)，要植樹。祖先說過，前人栽樹，后人乘涼;今人也說，植樹造林，綠化祖國，維護生態(tài)平衡，有益當代，造福子孫，利在千秋萬代嘛。
作為上河沿村的村委主任，姚長明本打算去年秋里，就給臨江的荒灘栽上樹的，那樣經一冬生養(yǎng)，眼下荒灘就披上綠裝了。可那陣自己才當選上任，要干的事太多，還輪不到植樹。再說，還有這個節(jié)那個節(jié)的，推著兩只腳走，由不得自己。月初，接到了鎮(zhèn)上的紅頭文件，要求組織好植樹節(jié)活動。上河沿村是河東鎮(zhèn)植樹綠化的重點，綠化河灘，是重點中的重點。隨文件捎來的話是，屆時鄭鎮(zhèn)長要親臨栽樹，并請縣有線臺的記者攝像采訪。3月8日是婦女節(jié)，鎮(zhèn)上大小單位給婦女放半天假，男人也放半天假——噢，不叫放假叫放羊。這跟村上沒關系，就是堤上蹓達或江邊垂釣的“羊”很多，見了面難得打招呼扯閑話，只得坐河灘的青石上歇清閑。只三天時間了。姚主任用腳步丈量了一上午，思量的具體方案是：把灘分成塊，一塊塊落實到組，要求組里把栽植及管護任務落實到人，要召集村組班子成員開會落實檢查，明確責任，一定要保證成活率，誰栽的樹死了誰補栽，不能再植樹不見樹，干勞民傷財白忙活的事了。既是過節(jié)，得把活動組織得熱火朝天，有節(jié)日的氣氛，事先還得挖好一些坑，給鎮(zhèn)長留寶貴鏡頭定下合適位置和拍攝的最佳角度。
植樹節(jié)的事，思量得差不多了，腰間的手機也響了。以為是老婆子催他吃午飯呢，不想理識她。摘下機子一看，號碼不對，是鎮(zhèn)辦公室的秘書何麗。噢，是何秘書呀，我聽出來了，噢，鄭鎮(zhèn)長問植樹節(jié)活動安排得咋樣了，我這陣就在河灘呢，吃了午飯就召集開會，劃成塊包干負責，記者采訪的事，我知道了，也思量好了，保證做好準備，屆時，一定讓鄭鎮(zhèn)長留下最佳的寶貴鏡頭。收了線，跟頭撲爬上堤，大步往村里趕。
姚長明關于節(jié)日的聯(lián)想，也在鄭鎮(zhèn)長的大腦閃現(xiàn)過。他卻沒細想那。雖然也四十出頭，和姚長明一樣，他也是農民的兒子，中等文化，注重實干，又富于想像——不然去秋村上換屆，他就不會對姚長明說：甭出去打工了，留村里干吧。省里早在春節(jié)過后不久，就下發(fā)了開展好植樹節(jié)活動的通知，市里緊接著下發(fā)了通知的通知，鎮(zhèn)政府3月1日收到的緊急件，是縣里轉發(fā)的關于開展好植樹節(jié)活動的通知的通知的通知。面對縣里文件羅索的標題，鄭鎮(zhèn)長皺了皺眉，搖頭微笑一下，他沒簡單地圈閱，叫來何秘書，交待說：結合河東鎮(zhèn)實際，起草印發(fā)一份簡明扼要的通知。強調了一句：要撈干的。何秘書領會了意圖，展開文稿紙略一思索，除了必不可少的幾句冒兒，設計了一份表，列出了鎮(zhèn)直單位和各村村名，經縝密地計算，填上了必須完成的畝數(shù)或棵數(shù)。
鄭鎮(zhèn)長愛想的，是全鎮(zhèn)的事。
河東鎮(zhèn)轄一社區(qū)二十個村委會，一百三十七個村民小組，六十個自然村，六千零一十八戶，三萬一千二百四十五人;轄區(qū)面積二十三平方公里，地勢平坦，土質肥沃，主產水稻、小麥、油菜，經濟作物以花生、瓜果、蔬菜為主，養(yǎng)魚十萬多尾;近年在五個中、省、市企業(yè)及三個縣屬企業(yè)帶動下，建筑、建材、運輸、機械及商業(yè)服務業(yè)發(fā)展迅速，全鎮(zhèn)產值突破了六千萬元;加之教育、醫(yī)療、文化事業(yè)的發(fā)展……自去冬扶了正，鄭鎮(zhèn)長深感上面千條線，下邊一根針，要施展抱負干出名堂，其實很難。上月初，劉書記去省黨校學習了，他黨政一肩挑，事分輕重緩急，抓住全面，突出重點，下發(fā)了植樹節(jié)的文件，馬不停蹄深入村組落實，決心讓表上的藍圖，一一變成綠樹。其間要應對突如其來的檢查，應付突發(fā)事件，沒工夫也沒精力像姚長明那樣，坐河灘的青石上，仰望天上的云朵，去悠悠閑閑想有關節(jié)日的事。
這不，剛從土地廟村落實了苗木回來，汽車一停下，人還沒進辦公大樓呢，電話就響來了。摘手機一接，是縣招商局宋局長。噢，是宋局呀，會議通知，噢，收到了，我剛從土地廟村回來，植樹節(jié)的事，噢，你總得給我點時間，吃了午飯呀，嗯，好，好，去縣里吃，你招待，我去辦公室一下，不耽擱，只十分鐘。
捅開門鎖，剛進辦公室，跟進來三個人，他們像埋伏在跟前，突然出來了，幾乎跟他一塊兒進的門。民政辦的小李，手捧一份文稿，一男一女說生二胎的事，頭胎是女兒，隔了五年，生的二胎，計生委要罰款。鄭鎮(zhèn)長讓男女先坐下，接過小李的文稿，拿起筆簽發(fā)，鄭大石三個字，寫得龍飛鳳舞。聽了男女的陳述，給計生辦打了電話，讓他們去找唐主任，兩人不走，捏耳機叮嚀：按政策辦，他們才走了。何秘書進來泡茶，說不泡了，讓她給姚長明掛電話，說剩他一個村了，讓詢問植樹節(jié)的安排，一定要實打實，抓落實，說自己要去縣招商局開三天會，家里的事給趙副書記說一聲，讓他頂著。說話間，翻閱桌上擺的文件夾，又是厚厚的一沓，夠一部長篇小說了，嘩嘩一陣翻，看文件標題，記起那份關于植樹節(jié)通知的通知的通知在何秘書手里，嘴角笑一下，再沒緊急件，合上了文件夾。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，恰好十分鐘。總記得還有件事，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啥事，撥座機叫司機小黃，匆匆出辦公室，下樓上了車，就往縣城趕。
路面翻修了，就是不一樣，桑塔納在飛馳，車廂很平穩(wěn)，身子靠著歇，大腦想著市縣機關人員的集體栽樹活動。從上河沿村調到了南峰鎮(zhèn)董家村，省了一筆免不了的招待費不說，騰出了時間和精力，好在河灘上，繡好自家的花，不由又笑了。去年冬里扶了正，盡管還沒經過鎮(zhèn)人大會舉拳頭去掉那個代字，他早就思謀著，該在上河沿村的河灘，栽上速生白楊了，再也不能讓灘荒著，讓人背后指脊梁了。終于趕上了時機，這節(jié)那節(jié)的，眼下的植樹節(jié)，再好不過了，分明給了他一匹好馬，任他揚鞭飛奔呢。想到記者來采訪的事，不免埋怨何秘書多事，當然，對她的工作熱情，還是應該肯定的，得抽時間跟她談一下，再也不要作表面文章了。既然屆時要來攝像，還得去作秀，上不上熒屏不去管他，總得從政治上聲勢上鼓舞村民支持姚長明呀，去栽上一棵樹，不但是必要的，更是責無旁貸的。
桑塔納進了縣城，摘手機和宋局通了話，對小黃說：直接去獅子樓酒店。眼盯一閃而過的美容美發(fā)廳，下意識一摸下巴，冒出一句：糟了，咋忘了這事!
小黃敏感，一腳剎車，歪頭問：忘了啥大事?
鄭鎮(zhèn)長甩著手說：沒啥事，進酒店。
宋局的稱職，包括他重視禮儀的習慣，據(jù)說他一個大男人，經常去洗面美容呢。在鎮(zhèn)府大院上樓進辦公室途中，他還記著，十分鐘里，得刮一把胡子了，誰知一攪和，把這事忘了。失笑的默念著：宋局對你失禮了，你可別嫌我的黑胡茬扎眼呀!
植樹節(jié)這天，姚主任又起了個大早，出院門一東一西，叫來會計拴柱，婦女主任大芳，扛上村委會里的兩面紅旗，留下大運分發(fā)速生楊樹苗，早早地站上江堤。江水迷迷茫茫，淡寫出早春的景致，抄近路斜貼護堤的片石下去，踩著光潔的卵石與顫軟的沙粒進灘，往高處插了兩面紅旗，眼望昨天忙了一天撒石灰畫好的樹坑，有一種久違了的感覺。不一會兒，各組村民成群結伙下灘，扛锨執(zhí)鏟，挑著水桶或樹苗，尋找各人的位置。植樹任務是分到了組的，各組又分到了戶，在組長的指派下一一歸位，爭先恐后揮锨掄鏟揚起镢頭，火熱的場面隨即展開。姚主任和拴柱、大芳幾個村委干部，在顯眼處刨石挖沙，挖到沙土層，踏锨掘土沙，他們挖坑的任務是雙倍的。一個個坑按規(guī)定深淺和直徑挖好，一個坑旁擺一株樹苗，卻不栽——等鄭鎮(zhèn)長帶領鎮(zhèn)上的干部來了栽，幫著扶樹苗填土澆水，好讓電視臺記者攝像。太陽一竿子高時，一溜坑挖好了，樹苗也擺停當了，等了沒多會兒，堤上出現(xiàn)了兩輛車，一輛是鄭鎮(zhèn)長的黑色桑塔納，一輛是客運戶陳發(fā)的黃面包。
姚主任正低頭撿樹坑旁的石頭，一歪頭看到小車來了，讓拴柱和大芳把這個坑旁的石頭撿干凈，一會兒好埋填攝像，大步越河灘，彎腰欲上堤，迎接鄭鎮(zhèn)長一行。站堤下直起腰，他卻愣住了。
桑塔納車下來的，是何秘書和電視臺一男一女倆記者，面包車下車的人伙里，既沒有鄭鎮(zhèn)長，也沒有趙書記，就兩副鎮(zhèn)長和一伙干部。
小黃倒車調頭出了堤，開桑塔納回去了，想必是鄭鎮(zhèn)長趙書記有事一時走不開，回去接去了。面包車停堤上，栽完樹好拉干部們回鎮(zhèn)政府。姚主任往堤的梯階下迎著，招呼了張、王兩位副鎮(zhèn)長，何秘書笑瞇瞇地問：都栽開了?回答說栽開了，要去幫男記者拿攝像機，對方閃開他，說自己拿，姚主任只好轉身隨大家往河灘走。
春陽當頭，江風拂面，上河沿村各組村民不分男女，無論老幼，在大自然的愛撫里干得歡樂，兩面嘩嘩飄起的紅旗，幾只啁啾的燕子，仿佛在鼓掌、贊美。兩記者上堤下堤，跑來走去，選不同角度，以不同姿勢，讓瞬間以鏡頭變成永恒。著春裝的女記者，把話棒伸向何秘書和姚主任詢問，兩人作歡笑或深思般地回答。采訪一半老漢，他講開了植樹方法：把苗子埋好后，要往上提一下，叫根須伸展了，好扎根呢!逗得女記者抿著嘴笑。采訪一婦女，她像男人似大聲說：今兒個栽的速生楊，長得快得很，不幾年就跟電線桿子似的成材了。男記者樂得騰出一只手甩了個響指，笑著說：OK!
采訪的差不多了，就差壓軸的鏡頭了，可鄭鎮(zhèn)長還沒來。
火熱的場面已鋪開，開臺羅鼓已敲響，就等著主角登場，屆時村民情緒高漲，植樹場面更加感人，這鏡頭才是關鍵。可等來等去，主角就是不見面，關鍵的鏡頭就是攝不成。堤上，開面包車的陳發(fā)，已在駕駛座上瞇了一覺，他又下了車，蹲堤沿上抽煙，抽了一根又一根。姚主任一邊有一根沒一根給男記者敬煙，一邊不時打手機說：鄭鎮(zhèn)長，你忙完了吧?鄭鎮(zhèn)長，你不能讓人家盡等呀!鄭鎮(zhèn)長，記者都等的不耐煩了……回答說：完了完了;就來了就來了;你再等一小會兒，立馬就到了……
人卻還不見來。
恍忽聽出，電話那邊嘩哩嘩啦，是麻將聲。姚主任悄聲問何秘書;鄭鎮(zhèn)長在忙啥呢?
聽出他話里有話，何秘書說了聲，鎮(zhèn)長也沒辦法，撥手機悄聲說：鄭鎮(zhèn)長，記者等不住了，人家要走呢……話沒說完，男記者一把奪過手機，怪笑著嘲諷說：成了貨真價實的鄭鎮(zhèn)長了，架子也大了，身子也沉了，我把這根煙抽完，再不來就不等了，我們就開路了……那邊急忙說：別，別，馬上就到。
鄭鎮(zhèn)長這個人，姚長明深知他，不愛搞虛的，是個名符其實的鄭大石。沒料到的是，節(jié)骨眼上嘛，他咋就動了麻癮，置大事于不管不顧呢?就是被說不出看不見的手推著走，說啥你也得走呀。何秘書見他臉色不對，眉梢眼角揚起，湊近他悄聲細氣說：不是他動葷開麻癮，是兩個老板，喜好這個，聽說帶來了兩千多萬資金呢。
噢，姚主任聽著，似有所悟。
車來了。黑色桑塔納出現(xiàn)在江堤上，鄭鎮(zhèn)長終于來了。過久的等待，使他的車特別引人矚目。散布在江灘的數(shù)百個植樹的村民，紛紛拄锨把鏟，觀望中嗡嗡傳告：鄭鎮(zhèn)長來植樹了。大家迅即受到鼓舞，揚锨揮鏟，干得更歡了。
姚主任與何秘書迎上前，鄭鎮(zhèn)長在司機小黃地陪同下，一階一階下了江堤，他戴了付墨鏡，向兩位擺了擺手，也不說話，徑直來到預留的樹坑旁。守候的兩記者指點著，鄭鎮(zhèn)長拿起直溜溜的村苗，往坑里一插，立即有人扶住樹苗，任他拿起鋼锨，一下一下鏟土填埋起來。姚主任和何秘書也揮锨相幫，不一會兒，坑被填起，樹栽好了。姚主任捏住樹苗，往上一提，有人遞過一桶挑來的江水，鄭鎮(zhèn)長提桶托底，白嘩嘩的江水，在樹坑打著旋兒，瞬即洇滲下去，又倒又滲。男記者不失時機，攝下一連串鏡頭，說了聲，好了，收機子要走人。小黃從鄭鎮(zhèn)長手里接過空桶放到一旁，對何秘書說，你一會兒坐面包車隨大家一塊回，揚手向遠處的王、張兩位副鎮(zhèn)長告了別說：我還得送記者回縣城呢，和鄭鎮(zhèn)長出河灘上堤，坐上車走了。
自始至終，鄭鎮(zhèn)長沒卸墨鏡，也沒說一句話。姚主任覺得奇怪，不由搖了搖頭。何秘書接著鏟土栽樹，邊悄聲對姚主任說：兩位省城來的老板，帶來兩千萬元資金，要讓石材廠起死回生呢。
姚主任問：要兼并鎮(zhèn)石材廠?
何秘書說：可不，昨天下午鄭鎮(zhèn)長開完招商會回來，和他一塊來的，在石材廠呆了半天，聽說大體談定了，鎮(zhèn)上以現(xiàn)有資產評估作價入股，技改投資，全由倆老板拿。
姚主任說：這一下，咋鎮(zhèn)上的大花綠石材，重要見天日了?
何秘書說：可不，是金子都要發(fā)光嘛，不能埋沒了。
姚主任問：省城的老板還沒走?
何秘書說：沒走哩。
姚主任說：噢，怪不得栽了就走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忽然，老遠傳來一組組長來順的大嗓門：柳家爺，你栽得這樹不行!怎么不行，粗喉嚨爭執(zhí)起來。姚主任說：我過去看看，插了鐵锨去了。
晚上，姚長明坐客廳看電視。有線臺的本地新聞，播了市縣千名干部在南峰鎮(zhèn)董家村山坡上植樹造林的盛況，也播了上河沿村綠化荒灘的簡訊——節(jié)目很短，僅十幾秒鐘。雖然自己只側身閃現(xiàn)了一下，但鄭鎮(zhèn)長彎腰執(zhí)锨提桶填土澆水的特寫鏡頭，還是讓姚長明興奮異常。
他對老婆子說：給整個菜，我喝兩杯。老婆說：給你剝兩個變蛋?他說：成。接了個手機又喊：不剝了，不剝了，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呢。站起對不知所措的老婆說：鄭鎮(zhèn)長要我去他那喝呢。思謀著正好，誰栽的樹歸誰所有的想法，得請示一下。
鎮(zhèn)政府四層大樓前，沿豎道栽了兩排一人高的剌柏，綠森森似陵園，魏老漢開大門放行，夜幕中尤顯別一種幽靜。姚長明停摩托車時看到，三樓東頭兩間屋窗戶亮著。上三樓剛要過趙副書記房間，小黃聞聲迎了出來，拉進去一看，茶幾當桌，立了兩瓶白酒，放了四盤菜：一盤油炸花生米，一盤醬豆干，一盤火腿腸片，一盤滿騰騰的臘牛肉。里間嘩啦啦收拾麻將牌，趙書記說：長明來了，小黃拉過靠背椅讓坐。姚長明問：鄭鎮(zhèn)長呢?趙書記出來說：去那邊接個長途。姚長明也不客氣，坐椅上歪頭看門里一側置的電視。三人剛坐停當，鄭鎮(zhèn)長來了，進門就說：人已平安回到了省城。姚長明心知是說的兩位老板，站起來招呼：鄭鎮(zhèn)長……眉眼角一驚，人卻愣住了。
趙書記坐沙發(fā)上笑說：你咋還沒刮?
鄭鎮(zhèn)長挨趙書記坐下說：你是看著的，忙得鬼吹火，招商會就不說了，宋局拉人去鄰縣參觀，回來大會小會，和商戶見面，昨晚在酒樓喝到夜里一點，又鉆你這打麻將，沒料兩老板興致和麻癮那么高，非要打到午飯時不可……
趙書記說：我是說他們走了后你!
鄭鎮(zhèn)長說：送走了兩老板就下去檢查植樹，跑了五個村，像古時治水的大禹，過家門而不入。
趙書記忽然指著電視熒屏說：你看，你看，你自己看。
四張臉瞅向熒屏，三張臉溢笑，趙書記哈哈笑，小黃止不住嘿嘿，使手背捂嘴，鄭鎮(zhèn)長狡黠地笑說：沒穿幫吧!
唯姚長明一個人愣著，他鬧不明白究竟咋回事。熒屏上重播植樹的新聞，戴墨鏡的鄭鎮(zhèn)長下巴光堂堂的，坐在眼前的他，卻胡子麻茬，黑呼呼像野草，前后也就十個小時，他的胡子絕不會瘋長得那么快呀?倒底演得是哪出戲呢?
趙書記笑著說：你不快刮了，把長明都搞糊涂了!
喝了酒就刮，鄭鎮(zhèn)長奪過小黃手里開的酒，一人一塑料杯倒?jié)M，盯著姚長明說，我弟弟帶來的臘牛肉，省城名產，快挾了墊個底，干酒。
姚長明挾了一塊臘牛肉往嘴里送，卻停在空中，那杯酒也墩茶幾上，不解地問：你弟弟?
鄭鎮(zhèn)長說：回來看爸媽，多虧他節(jié)骨眼上下了班車，來借自行車，真是太巧了，不然真抓瞎了，我又不會分身法。
姚長明似有所悟，臘牛肉送進嘴，端起杯中酒，試探著問：你就讓你弟弟他……現(xiàn)在電視里，有模仿名演員的，難道今早植樹拍鏡頭，是你弟弟他……
趙書記說：一邊是帶了二千萬投資的老板，麻癮大的不敢停點，一邊是植樹拍鏡頭，不能不去，哪邊也撇不脫，也是把人急得實在沒法子了，長明你看出來了，可不能擴散。
姚長明驚訝地說：一點兒都看不出。仰脖一咕嚕，一杯酒全干了。
四個人干了酒，都開懷笑起來，鄭鎮(zhèn)長邊倒酒邊說：
誰讓我倆是孿生兄弟呢，不像那些模仿秀，還得化妝，不信去問門房的魏老漢，他直到這會兒，還蒙在鼓里呢。
我算是服了，服了，姚長明先干了杯中酒說，各位領導都干了，我再敬大家，喝了杯中酒，匯報一下管護好樹苗的一點想法，牽扯到政策，得請領導點頭呢!
喝酒，干!干了酒，聽長明的金點子，鄭鎮(zhèn)長說著，趙、黃一呼應，四張臉俯仰間，喝得更酣暢了。